军人速度
关于同创的非议有各种版本,但有一点必须承认,同创是中国计算机产业有史以来成长最快的公司。非议它最重要的理由也源自速度,这也难怪,历史上因速度快而遭至灭顶之灾的公司不乏其例。 同创在以300%的增长速度前进,它的一个部门生存期非常短,组织架构经常变化,这必然会造成管理上的难度。按管理学定义,一个有效的管理规则经过制订、试运营、稳定期,最后到形成需要一年,而同创一个部门的生存期还不到半年,这里面有一个尖锐的矛盾。
“同创制订的制度,如果不许它变,同创就完了,因为制订的时候是合适的,过三个月,它就不合适了,因为企业发展速度、规模,运行模式都变化了。”
王荣之心里很明白“速度越快,风险越大,管理越乱”。“我们的确面临着管理上的问题。一个企业高速增长和规范性管理是固有的一对矛盾,你要想高速发展,你就不能把规则限制得特别严格,要以发展为主导,就要允许规则松动,而松动的管理则会带来管理的混乱。这里需要一个折衷点,这个折衷点的选择是指挥的艺术,把握不好,会导致全军覆没。”
王荣之认为“规范性的不足可以靠人的能动性来补足”,但“完全靠人,那就是游击队”。王荣之认为,同创现在有能力实现制度和人的能动性的平衡,“同创现在的速度是可控制的,同创会保持高速度,而且还会加快速度。”
谁能冲百万?
之所以还要加快速度,是“因为我们认为我们当前面临一个非常好的机遇,这个机遇今后不会再存在。”
“国家‘九五’发展规划的重点在不断调整之中,一开始三个目标:房地产、汽车、信息产业。经过第一年推进,发现房地产不行,取消了,后来汽车也取消了。现在重中之重是发展信息产业。再不搞经济信息化管理,中国就难以再继续发展了。中国过去的经济是“三拍经济”:拍脑壳,下决心;拍胸脯,上项目;最后拍屁股,走人。没有信息支持,没有定性、定量分析,决策上胡来,靠经验,靠感觉,并不靠科学。所以,必须大量地引入计算机技术,对经济进行信息化改造。上海信息港400亿,北京没有1000亿拿不下来。整个国民经济信 息化会造成巨大的计算机市场需求。”而“国民经济信息化造成的新增量集中在品牌机上,美国人占不了,谁来占,谁能冲百万?如果我们不趁这个机会冲百万,今后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“民营企业的短处在于,上规模没有资金支撑。现在国家信贷、金融政策规定要有风险抵押,民营企业没有经过长期的资产积累,没有形成10亿以上的资本,它拿什么抵押?拿人抵押没有用,说这个人很聪明,你抵押看看,说这个构思很好,你抵押看看。现在企业要形成资本要素,就必须坚持国有,不是国有的将来就没有很大的发展余地。民营企业要上20万台,很困难。”
“在中国,大个头国有企业不能碰电脑产业。他们的老总不敢表态,原因是他不敢做,或者是没有权力做,而我能当时拍板,机会稍纵即逝,就几分钟,等着你做决定,你不干,机会就没了。等你请示、汇报、讨论、研究,三个月过去了,新一代电脑,又出来了。涉足这个行业必须有非常快速的反应能力,全世界增长最快的企业是搞电脑的,倒得最快的也是搞电脑的,因为这个行业集中了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才,集中了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,同时形成了全世界最激烈的竞争。眼睛都不敢眨一下。”
同创同样是国有企业,王荣之为什么能够拥有当时拍板的权力?“信任和信赖是你自己树立的,如果你老是错误决策,没有人相信你,如果你的决策每一次都是对的,当你拍板的时候,就没有人不信你。”王荣之认为,企业管理分三个层面:生产管理、经营管理和决策管理。国外企业的厂长只管生产,高层人员都不搞生产,而我们的厂长既是生产管理者,又是经营管理者,还是决策管理者,任务太重。“仅就生产过程管理而言,咱们国有企业的厂长都称职,但他们很难三个方面都兼顾。”
农村包围城市
尽管同创决心第一个冲上百万台,但在PC制造上,同创毕竟是后来者。王荣之怎样后来居上?
王荣之要“农村包围城市”。“中国计算机市场在高速地扩散,会产生大量的新增市场,很多公司不去争或者没有能力争。同创与其在北京、上海和其他厂家拚得头破血流,何苦呢?中关村原来是集散地,我用的电脑,都是我从中关村背回来的,但现在它不可取代的中心地位,已经逐步消失掉了。我们想优先占领新增市场,抢增量不抢存量。我们的市场定位 是避开联想,我们很少在家用电脑上抢它的市场。”
同创天天在挑毛病
王荣之不讳言同创在向全国性公司扩张的过程中,遇到的最大困难是培养管理人员。
“通常,培养一个中层管理人员需要三到五年,培养一个高层管理人员需要五到十年,但我们同创等不起。凡是到我们这里来的人,第一个难关是洗他脑筋,我情愿找一个大学生从头培养,也比我从外面找一个人来,再灌输要容易得多。从小公司挖来的人,最后大部分都不理想。而同创新来的大学生,一个顶一个用,我们大部分省的负责人,都是新大学生,只用了一年培养时间。”
“高速行进中,我们一直在调整。企业发展有两种方式:一种是跳跃式的,走一下,停一下;一种是连续式的,我们更倾向于后一种。我们在不断加强免疫能力,一个企业要能不断发现自己的问题,最可怕是不清醒,认为自己已经很不错了。我们天天在挑毛病,一开会,80%时间在找问题,然后想对策。有时,我也在想,我是不是批评太多?是不是应该增加一部分奖励?”
谁教谁?
南京市政府组织南京大学管理学院的院长、教授,到同创讲课,教管理,“最后我发现,他们讲的是70年代日本人的落后管理。我就反过来给他们讲,他们理论的落后性以及在中国的不适应性。比如集约化制造,就是一个落后的理念。集约化制造是日本人在七十年代大量使用的规模制造理论,那时产品寿命期很长,日本人靠规模制造来提高经济效益,大量地建专业生产线,使生产成本大幅下降。集约化制造的前提是产品生命期要有几年以上。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,产品的生命期越来越短,尤其是计算机产业,生命期只有六个月。为六个月的产品制造专业化线,已经不适应了。取代它的是柔性制造,也就是一条生产线什么都可以造。实现柔性制造,有两种方式:一种是大量使用计算机,通过计算机自动控制,自动适应;一种是大量运用人力,人在生产线上,转产另一个型号,只需一个小时,而在计算机专业线上,改变一个型号要一两个月,要重拆线,重编程序,重换工具。中国的人力能在大量、多品种、多批次、少批量的制造中发挥优势。”王荣之凭着自己的理论素养,被聘为南大的校长顾问兼教授。
什么都能修
王荣之每次填表格,都让人感到诧异,初中的学历,高工的职称,又是国务院有突出贡献的科技工作者,曾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,享受政府特殊补贴。
王荣之出生在一个铁路之家,母亲去世早,父亲经常不在家,又很粗心,以致谁也弄不清楚王荣之的生日,甚至出生年都错了一年,“造成我这一辈子没有过过生日。”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王荣之很小的时候,就带着两个妹妹,到火车站拣煤碴,拣白菜帮子,回家做饭吃。
王荣之小时候很调皮,老师整天告状,五年级的时候,偶尔换了个学校,一进去,老师讲,我们班来了个好同学。“我从来没被表扬过,突然老师表扬我,受宠若惊。从那上课就背着手,不能给老师丢脸,学习成绩很快就上去了。”
上初中,物理老师教王荣之电学,王荣之教物理老师装半导体收音机。王荣之住校,一个月家里给10块钱,他拿出六块钱,只买米饭,不买菜,一个月挤出四块钱,买电烙铁、电阻、电容,做实验,装收音机。
1966年,王荣之初中毕业证书没拿到,就开始“文革”串联,见毛主席去了,王荣之见到两次毛主席,而且是很近距离看到的。
1968年,王荣之参军,“真感动,我这辈子都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。一到部队,发这么多新衣服,就感到部队比我家好,共产党比爹娘亲。”
那年代,要天天听收音机,听毛主席的最高指示,部队收音机坏了,是要命的事,是王荣之把它修好了。部队火箭炮发射装置坏了,大家一筹莫展,是王荣之帮着修好的。雷达坏了,又是王荣之修好的。大家很诧异,怎么这人什么都能修?“虽然我没有学过火箭炮的发射装置,也没有学过雷达,但是,我拿到图纸,很能吃苦,看完图纸,就把毛病找到了,修好了。”
入定
王荣之修东西的本事使他被总部调到总参61所。在研究所,令王荣之终生难忘的科研是,在10个月内做一个射击比赛用的自动报靶系统。这个装备进口要几十万美元,国家没有钱。“这个任务现在我是不敢接的,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。我一边学集成电路,一边教工程师怎样设计电路,怎样排版。晚上学,白天给技术人员上课。3个月设计出了样机,提前一个月到北京安装完毕,一验收就通过了。各方面评价非常高,超过了国际上最先进的水平。美国人订一万台,我们报价一台一万美元,一次就能卖一亿美元。国家进出口公司很高兴,催促我们赶快做,但总参不同意,我另有任务。”
王荣之把自己能够做出不可思议成绩的原因归结为“入定”,“入定就是收缩,精力高度集中。入定后,任何人说话,即使打雷你都听不见,吃饭没吃饭,你不会有感觉。但入定也很危险,回不来就是神经病,傻瓜一个,现在想来也很后怕,说精神分裂就分裂了。入定状态介乎于正常人和神经病之间。当时就是眼睁睁地朝梧桐树上撞,把牙膏往手上挤。这个项目完成一个月后,我连实验室门都不敢进。” 尽管王荣之想要退出入定状态,不敢进实验室的门,但在我们看来,王荣之每时每刻都处在轻度的入定状态,入定是王荣之的生存状态。这反映在,王荣之看书看一遍,和他有关的都记住了,和他无关的一点记不住。“信息需要敏感,要去掉大量不相关的东西,提取你要的东西。”体现在,王荣之和一个战友一起工作十几年了,天天在一起吃饭,有一次,代战友登记,愣是就忘了他叫什么了,怎么想都想不出来。但是,凡是最先进技术,外商哪个产品价格是多少,王荣之扫一眼,就记住了,再不会忘掉。王荣之到港澳的通行证号码,经常要用,可就记不住,强迫记也没有用。王荣之管这叫作自动选择性记忆,而我们认为这是入定的一种形式。
入定的王荣之做研发三天三夜不睡觉,“都快绝望了,往往是那时候柳暗花明,撑不到最后一秒,就失败了。”王荣之成功就是方法对了,吃苦。“太聪明的人学东西反而记不住,我们笨人学这东西会比他付出十倍的代价,忘不掉了。”
王荣之认为,自己入定做研发的经历对同创能在最短时间,组织出最先进的产品是必不可少的条件。“一个企业决策人员不懂技术,类似于盲人骑瞎马。我设计过产品,我知道应该怎样造一台计算机。我们的第三代产品,我只设计概念,我会调度台湾的主板厂家来做,我会调度所有的资源。”